
学习如何学习
邱志杰
庖丁首先是一个知识精准的解剖学家,他对牛的骨骼、肌肉有深刻的认识,并且熟知哪些地方刀片轻轻插入就能够毫不费劲地分开,他不会愚蠢地拿着刀硬砍粗壮的牛骨头,所以他的刀多年如新。
这些能力,今天用AI扫描、建模,或许能帮助一位生疏的屠夫。但庖丁手不抖,他经过19年的反复操作训练,已经达到技进乎道的境界,这是那位生疏的屠夫所缺少的,AI帮不了他。于是一台经过深度学习训练的屠宰机器人群淘汰了这位屠夫。
但是我们的庖丁先生很有意思,他不觉得自己的任务只是把牛大卸八块,他还暗中以具体音乐的音乐家和实验舞蹈家自许,他给自己加戏,要求自己在分解牛的身体的时候,每一刀割开牛皮发出的撕裂声必须合乎音律,肩膀一靠膝盖一顶,推拉穿插挥舞刀的动作必须是一场现代舞表演。这就是他不同于一般屠夫的非标准目标和独特价值观判断。
他的一次次杀牛表演被动作捕捉设备记录下来,用来训练屠宰机器人,于是屠宰机器人也开始追求声音和动作的创造性,于是屠宰机器人上了春晚。但屠宰机器人为难的是,它不知道声音组合成什么样的曲子人们会鼓掌,他甚至不知道它所要打动的人的泪点在哪里。于是它一次次地试错,统计人们的反应,学习了一套既能完美地完成屠宰任务,又总是制造出一套声音和舞蹈动作,并且屡试不爽地引发掌声的动作套路。在一次次的表演中,屠宰机器人越来越强化、逐渐优化这套动作,将其中一些动作固定下来。
有一天屠宰机器人和庖丁一起来到国王面前表演。屠宰机器人熟练地完成了他的表演,如同春晚的那个晚上,它赢得了一片掌声。
庖丁默默地看着,他想起国王不久之前的丧子之痛,于是他构思了一个新的舞蹈。这一次,他的尖刀划破牛皮的声响如同啼哭,他小心翼翼的动作如学步的孩童,淌出的血如同泪水。
国王泪流满面,我终于知道伟大的艺术家和人工智能的差别是什么了!庖丁提刀四顾,踌躇满志,默默地把心爱的刀包了起来。

我曾经的好朋友和中国美院的同事,已故著名当代艺术家耿建弈曾有一个有意思的说法,说“艺术不能教,但可以学”。确实,艺术教育的核心就是如何帮助年轻人建立起主动学习的勇气、激情、能力--没有自信的年轻人未必敢于构思主动学习的计划,有决定主动学习的人未必有正确的自主学习的方法。学习的内容可以自己进行选择,学习方法本身却是需要学习的。
今天知识爆炸,社会发展变化快,传统的教学和学习方法已不敷用。学生们在学校学习的知识,可能未出校门已经过时。学校应把重心转移到教授学习方法而不是教授技能与知识。学习如何学习应该成为今天教育的核心议题
我们要学习艺术,艺术是我们的学习内容。我们要艺术地学习如何学习艺术。学习本身就是一门艺术。有的人善于学习,学得轻松、深刻、广阔。有的人不善于学习,学得累、学得慢、学不进、学完就忘。因此,研究学习的方法是一个教育者和学习者必须的功课,而学习艺术与学习其他的知识和技能相比,应该又有某些特殊之处,这是新艺科研究题中应有之义。
当我们学习的时候我们在学什么?
在研究之前,我们应认知,我们所说的学习究竟是何意?学些什么?过去都有哪些方式?
当我们说到学习时,我们学习目的,或者说我们要通过学习获得的东西,是知识、规则、方法、技能、创造。
学知识。是了解某个领域的起作用的关键要素,塑造基本认知。这里首先设计掌握基本概念,基本概念是一个领域知识的基石,概念并不是简单的名词,而是对世界进行切割和组织的方式。每个概念的形成和演替,本身是这个领域的重要知识成果。比如分子、原子、电子等概念,标志着物理学的认识水平的推进。概念的更新,本质上是世界观的更新。因此学习的第一步是掌握概念。这些概念解释了基本现象,从而形成了一个领域的基本原理。这些概念和知识的形成都是有发展历史的,因此这一阶段的学习往往是伴随着学习历史。每个概念的形成,都代表一次认知革命。学概念和知识和历史,主要靠讲解,诉诸记忆,也诉诸理解。理解了的东西就能更深刻地记住。记忆又有规律,随着人们对记忆的规律的认识,人们发现的贝登浩斯遗忘曲线,遂发明出按时间隔重复温习的方法来巩固记忆,将信息从短期记忆转移到长期记忆。
譬如学开车,是从汽车结构开始的,发动机、车轮、方向盘、传动轴的结构分别起什么作用,这些事基本原理。学开越野车,你就需要接近角、离去角、轮胎的扁平比、差速锁这些概念,掌握这些概念,你才算初步了解越野。
学规则。基本原理运作不爽,就形成规律。是在大量经验与实践中抽象出来的稳定结构。概念解释现象,规则规范行为。行事不符合规律者吃尽苦头便徒增混乱,尤其涉及集体行动时,需要设定规则。学开车的第二步考科目一,就是学规则。靠右行驶,转弯打转向灯,认识红绿灯和交通标志,都是学规则。规则不仅存在于交通法规,也存在于科学定律、社会制度、伦理共识中。物理学也一样,作用力必定伴随反作用力,这是原理,但也凝聚成规则。规则的学习,其实是价值判断的学习。规则的学习,要靠深刻理解其必要性,养成思维习惯。规则入脑入心,才能形成正确的判断。当你理解“为什么要靠右行驶”,你不仅学到了一条交通法,更学到了一种群体协作的逻辑:秩序优于混乱,协调优于对抗。这一步标志着个体从“知道”走向“自觉”。
学方法。基本原理和规则,不能涵盖所有具体情形,要处理陌生情景,需要掌握方法。方法是处理不确定性的工具。科学的方法,包括观察、归纳、分析、推理、实验、思想实验等等,掌握这些方法,可以去观察大猩猩的生活习惯,可以去找矿藏或考古发掘,可以研究如何让火箭腾空而起。当你掌握方法,你不再依赖现成答案,而开始具备生成答案的能力。譬如开车,要侧位停车,向后倒进车位,是更好的方法。这方法基于基本原理,因为后轮是驱动轮。要学方法,无法全靠讲解,必须用陌生情景来测试。在一次次应对陌生情景中,能够克服新困难,遂掌握方法。方法学习必须面对陌生情境,因为方法的价值不在于重复熟悉问题,而在于处理未知问题。因此,方法的教学需要“问题驱动”。
学技能。你见过别人使用某一方法解决问题,你用了同一方法却不能,这是因为你在操作的细节上时机、力度、火候掌握不精准,你需要反复练习,提高动作的精准度,设置形成某种本能反应、肌肉记忆。技能是身体层面的精确。当动作不再需要意识参与,当判断变成瞬间反应,技能才真正形成。等到你能了,这就变成随身的技能。技能是把复杂判断压缩为直觉,这是一种高度节能的认知状态。技能的学习不靠讲解,靠反复训练。极其熟练之后,原来不能的事情能了,你获得了能力。你本来不敢开车进北京的胡同的,现在你大大咧咧地开进去抄近路,这是能力。在艺术、体育、驾驶甚至写作中,真正的能力往往来自这种“自动化”。技能让人从紧张走向从容和无意识,并且带来巨大的快感。
学创造。当概念、规则、方法、技能都融入个体,学习的终点才真正显现--你理解基本原理,熟练掌握方法和技能之后,但你发现现有的方法并不够好,还有改进空间。你开始改装车辆,为轮子撞上防滑链条,为了涉水过河你给自己的越野车加了一根排气管。甚至于你发现基本原理都值得质疑,比如说,你认识到,人类的目的不是开车而是位移,对于位移来说轮子并不是非要不可的---恭喜你你发明了磁悬浮列车。这时候你开始进入创造与创新的领域。创造不是凭空幻想,而是重新组织概念、改写规则、发明新方法、重组技能结构。这一步,标志着学习者从认知世界、适应世界转向改造世界。
从这五个层级来看,学习改变的并不是信息储量,而是认知结构、行为习惯、行动能力、创造可能性,也就是说,学习改变的是一个人面对现实的方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