规矩极严，精神至灵 —— 王颂馀先生的笔墨之道

陈福春（中国书画报编委、天津美术学院教授）

今天，我们齐聚一堂，共同纪念王颂馀先生115周年诞辰，我的心情十分激动。首先我想说，当前学界与社会各界对王颂馀先生的研究总体上还远远不够，甚至可以说尚未真正进入系统、深入的学术研究状态，这是一个值得我们高度重视的问题。

我们当下不断强调文化自信、重视传统艺术，但很多时候仍停留在口号上，并没有真正沉下心来敬畏传统、深耕学术、研究前辈大家。王颂馀先生是天津美术学院德高望重的开拓者，也是我的恩师。平心而论，学校理应设立王颂馀艺术研究所，对其艺术与学术进行系统性的研究。现有的研究机构虽可能有所涉及，但专门研究所的定位、分量与学术价值不可替代，这也是我们当前亟待补上的一课。

老一代艺术家为人治学的境界与心境，是今天许多人所欠缺的。王颂馀先生为人谦和敦厚、不事张扬，治学严谨精深、孜孜以求。作为亲炙弟子，我长期受教于王颂馀先生，身边诸多同道也多蒙先生指点。先生对中国画、书法的见解，对做学问的态度，都独具卓识。他平日虽言语不多，却在艺术研究与实践上投入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心血。

《激流有声》（28厘米×48厘米，1962年）

王颂馀先生的艺术，实现了从传统根基向时代生活的重要转型。他传统功底深厚，却始终坚持面向生活。

他曾明确提出：“不写生就不再画画。”他的写生，绝非对自然物象的简单描摹，而是深入全国各地从地域地貌、自然生态中探寻事物的本质规律，提炼出富有时代气息的艺术语言，并与自身精神气象高度统一。王颂馀先生曾自谦，不擅长现场对景写生，却胜在善记、善悟，能记住生活中的真正精彩。而他所追求的“精彩”，从来不是外在形貌，而是自然内在的精神，是用心“读”出来的天地神韵。

正因如此，王颂馀先生的作品笔墨鲜活、气韵生动，毫无板滞僵化之态。其《滴翠》《黄山》等代表作品绝非简单的概念化、口号化之创作，他真正捕捉的是社会变革中生活方式与精神面貌的新气象，展现的是一个时代的精神风骨，这正是其艺术的核心价值所在。

《滴翠》（178厘米×94厘米，1981年）

王颂馀先生的书法植根传统、法度森严，特别是楷书功底极为扎实，在守正之中追求独到变化。他常教导我，学习传统若只知模仿、死抱一家，便永远没有自己的“口味”，如同做菜，既要懂章法，又要懂得调配自家风味。

他曾和我谈起，书写时聆听肖邦小夜曲，以音乐之韵律契合笔墨之情韵，追求心境、精神与笔墨的高度统一。他要求我同一楷书一字多写，在规矩之内求变化，在传统之上立自我。规矩极严，精神至灵，这正是王颂馀先生艺术精神的最好概括。

王颂馀先生这种开阔的艺术胸襟、对传统的敬畏、对创新的执着，以及技与道的完美统一，都值得我们后人持续深入研究。

《秋声》（125厘米×96厘米，1989年）

借此机会，我也要真诚感谢本次活动的组织者。当下不少研究会、学会挂牌成立后，缺少真正与书画学术相关的实质研究，多流于表面形式。早在20世纪80年代末，我就曾建议，为孙其峰先生等老一辈艺术家系统地拍摄资料片，不仅记录技法演示，更要深入挖掘其艺术风貌的形成脉络、师承渊源与精神转化。可惜这些工作无论在学校还是相关学术团体中，都未能得到充分落实。

艺术可以面向市场，但艺术家不能被市场牵着走，更不能被低俗审美所左右，真正的艺术工作者肩负着引领社会审美向上的责任与担当。我们或许不能尽善尽美，但必须坚守这份文化自觉与艺术良心。

今天，我们隆重纪念王颂馀先生115周年诞辰，不仅是缅怀先生的艺术与人格，更是要接续他的学术精神，把对先生的研究真正做深、做细、做实。愿以先生为楷模，守正创新、潜心治学，让老一辈艺术家的笔墨精神代代相传、启迪后学。

（附图均为王颂馀画作 来源 中国书画报）